第810章 远有尺书询客迹,独凭寒镜照孤程 (第2/2页)
如此一来,南地七州里头连成一片的五个大州,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,已经全数归了他的掌心。
这时,达乌德看了一眼主位方向,原本严肃的语气变的轻松了几分,顺口提起另一桩事。
“对了先生,前头说的陌州魏家是第一桩事,这第二桩事,就出在巴赫拉姆刚刚拿下的这座景州城里。”
“景州城怎么了?”荏先生随口问道,“难不成那八家遭了当头一棒,如今又有什么反应?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
达乌德摇了摇头,嘴角竟然也罕见的扯了扯。
“巴赫拉姆在信里头说,景州城虽然顺顺当当的拿下了,可等他们带兵进了景州州署才发现,原本坐在那里的那位景州知府,不见了。”
“景州知府不见了?”
听到这七个字,荏先生原本放松的身体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面具上的那两个眼孔直直的对准了达乌德,声音比方才沉了半分。
“不见了是什么意思?被城里的乱兵杀了,还是自尽在后堂了?”
达乌德见先生突然认真起来,连忙收起那点轻松的语气,低下头仔细解释。
“回先生,是跑了。”
“据巴赫拉姆信上所说,他跟赛义夫带着一万多步军抵达景州城下的时候,老远就看见景州城的四门早就大敞四开,吊桥放的平平整整,城墙垛口上头别说是守军了,连面旗子都没插,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“巴赫拉姆当时还怕城里有诈,特意派了人进去探路,结果进了城才发现,街面上的百姓全都关门闭户待在家里头,半点乱象都没有。”
“等巴赫拉姆带着大军一路走到景州州署,进去接管衙门的时候,更是觉得古怪。”
卡西姆在旁边听的来了兴致,忍不住追问。
“怎么个古怪法?”
“整个景州州署里头,从管户籍钱粮的六房书吏,到站班的衙役、看守牢房的狱卒,一共七八十号人,一个不少,全都穿戴的整整齐齐,在各自的公房里头照常办公。”
“库房里的铜印、黄册、还有前阵子从景州八大户家里抄出来的粮食银钱,全都封存的严严实实,账目清楚的连一文钱都不差。”
达乌德顿了顿,语气里也透出几分不可思议。
“唯独那间正堂里头,没了正印知府的人影,公案后头坐着的,是一个顶着个代知府的刑曹在管事,巴赫拉姆询问几番,留守的官吏这才交代,说是他们那位正印知府,自知手底下只有百十个衙役,绝无可能抗争咱们义军的天威。”
“早在大军压境的前两天,那位知府就把衙门里头未来一个月的公务、城防交接、乃至各街巷的巡防章程全都安排的明明白白,交代给了底下的书吏,自己则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布衣,连夜出了城,弃官逃窜了。”
“如今去了哪里,州署里头没有一个人知道。”
达乌德把来龙去脉说完,正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卡西姆眨了眨眼睛,笑出了声来。
“这大梁朝的官儿,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。”
主位前,荏先生站在绒毯上沉默了两息。
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在羊皮地图上看到的名字,澹台望,年纪轻轻的状元郎,靠着从霖州借来的两百个大头兵,一夜之间把景州盘踞百年的八大户连根拔起,逼的陈万财交出账册认栽。
原本她还以为,这样一个手段狠辣,行事果决的年轻知府,面对巴赫拉姆的大军压境,要么会跟烬州的王守正一样宁死不屈,要么会跟霖州的陆文一样审时度势,跪下来替她办事。
没想到,这位状元郎居然选了第三条路。
“呵……”
荏先生面具后头传出了一声低笑,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“自打咱们在烬州举旗以来,见过王守正那样梗着脖子,把身后名看的比命还重的硬骨头,也见过陆文那样为了保住乌纱帽和性命,开门献印屈身投降的软骨头。”
“可景州这位澹台大人,人还没见着,先把一州官署的烂摊子收拾的井井有条,连账本都给咱们理顺了,自己却拍拍屁股溜之大吉的逃跑知府……我长这么大,还真是头一回撞见。”
达乌德上前一步,低声请示。
“先生,这个澹台望虽然是个文官,但能在景州把八大户收拾的服服帖帖,绝非庸才,他这么一声不响的跑了,指不定就藏在景州附近的哪个乡下庄子里,或者往北边去给朝廷报信了。”
“要不要属下传信给巴赫拉姆,让他派几队人散出去,把景州周边的山林村落翻一遍,把这个逃官给揪出来?”
荏先生想都没想,直接抬起手随意的摆了两下。
“罢了,不过是个手里没兵没权的酸儒,跑了也就跑了。”
“如今景州全境、粮草、户籍全在咱们手里,他一个光杆知府,就算长了三头六臂,脱了那身官袍钻进深山老林里,还能凭空变出几万大军来翻天不成?”
“眼下朝廷的五万大军已经进了秦州,没必要为了抓一个早就吓破了胆的逃官,白白分心耗费咱们的力气。”
“告诉巴赫拉姆,不用去管那个澹台望,让他把景州的防线给我钉死,看好咱们南面的大门就够了。”
“是,属下记下了。”
达乌德躬身领命,退回原位。
各项要紧的军务汇报完毕,正厅里的气氛稍微松缓了下来。
荏先生没有再坐回那张太师椅上,他转过身走到了正厅东侧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前,轻轻将窗户往外推开了大半。
外头下了大半夜的冷雨,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一股带着泥土腥气和腊梅冷香的寒风顺着窗口灌进来,吹的他的宽袖轻轻晃动。
夜空中那层乌云散开了一角,一轮惨白冷冽的明月高高悬在腊月的天幕之上,清冷的月光越过重重屋檐,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与院中光秃秃的枯枝上,泛起一层层清冷寒光。
荏先生双手负在身后,站在窗前,微微仰起头,隔着那张冰冷的木质面具,静静的看着天上的那轮明月。
卡西姆与达乌德对视了一眼。
卡西姆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心头的疑惑,迈步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了声音开口询问。
“先生,如今这南地七州咱们已经实打实的拿下了五个,可这东南角上,还剩下一个许州和一个怀州没动静呢。”
卡西姆往东南方向努了努嘴,眉头微微拧起,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任。
“按照咱们起兵之前定下的约定,您觉得……另外那边的人,真会老老实实按照跟咱们的计划出兵吗?”
说到这儿,卡西姆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属下跟那帮家伙打过两次交道,那帮人一个个向来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,半点规矩都不讲。”
“而且依属下看,他们领头的那几个家伙,脑子都不太好使,疯疯癫癫的,把两州交给他们去打,属下总觉得悬的很,怕是靠不住啊。”
窗前,夜风吹动着荏先生颊边垂落的一缕黑发。
听到卡西姆这番抱怨,她连头都没偏一下,目光依旧看着天上那轮被浮云遮住边缘的冷月。
“我从来都不信乌鲁。”
卡西姆闻言一愣,眼睛微微睁大,既然先生从一开始就不信那个叫乌鲁的家伙,那为什么还要把许州和怀州那两个大州让出去,跟那帮疯子合作?
“那……”
卡西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刚吐出一个字,想要继续追问先生留了什么后手。
站在他身侧的达乌德突然伸出右手,一把拉住了卡西姆的长衫衣袖,往后扯了一下。
卡西姆转过头,正好对上达乌德被黑色斗笠遮住大半的侧脸,达乌德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。
卡西姆瞬间反应过来,后背一凛,连忙把卡在嗓子眼里的下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达乌德松开拉着卡西姆衣袖的手,主动上前一步,对着窗前那道背影抱拳躬身。
“先生,夜色已深,平州和陌州那边军务繁杂,不能久留空缺,若是先生没有别的吩咐,属下二人这便连夜出城,赶回各自驻地了。”
荏先生站在窗前没有动,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。
“去吧。”
卡西姆暗暗松了一口气,连忙跟着达乌德一块儿行了一礼,两人转过身,放轻脚步,一前一后朝着正厅紧闭的大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卡西姆伸出手,刚准备将房门拉开,身旁的达乌德脚步却突然顿住了。
他站在门槛内侧迟疑了一息,像是想起了什么被搁置在角落里的事,重新转过身折返回来。
卡西姆握着门环愣在原地,回过头看着他。
达乌德一路走到距离荏先生身后,将头顶的黑色斗笠压的更低了一些。
“先生,还有一桩私事,属下险些忘了。”
窗前的荏先生没有回头。
“说。”
达乌德小心翼翼的斟酌着用词,声音压的极稳。
“家中传来密信,王在信中表示您已经有足足两个多月没有往回传过一封亲笔信了,他让您有空给他亲笔回信一封。”
达乌德顿了顿,把后半句话补全。
“王说……他心里头,有些担心先生在中原的安危。”
厅堂里安静极了,四角炭盆里的红罗炭已经烧到了尾声,原本通红的炭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灰,屋子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降了下来,窗外灌进来的腊月寒风在空旷奢华的厅堂里打着旋儿。
站在窗前的那道玄青色身影,就那么静静的背对着整个厅堂,抬头看着天幕上那轮孤零零的明月。
过了大约三息的时间,荏先生缓缓抬起手摆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站在她身后的达乌德见状,眼观鼻鼻观心,不再多说半个字,再次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大步走到门口,拍了拍还在发愣的卡西姆的肩膀。
大门被拉开一道缝隙,两人一闪身跨出门槛,外头的灰衣随从立刻上前,将两扇厚重的大门重新合拢。
门栓落定,整个正厅里头再无第二个活人。
四周的古架在昏暗的宫灯下投出高大阴沉的黑影,将屋子衬的越发空旷死寂。
荏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大敞的木窗前,任由腊月深夜刺骨的寒风扑在脸上。
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,照在他那一身冷硬的玄青色长袍上,照在他脸上那张严丝合缝的黑漆面具上。
面具眉心处,那粒小小银珠,在寒冬的月色下,正折射出一点森然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