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9章 帐前独立观黑嶂,卧榻安眠不动金 (第2/2页)
的弟兄们晃了晃。
“看见了吗?人家怀顺军扛了一路回来,一个个都还站得稳当,咱们安北骑军的人,不能比他们差了吧?”
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应和声,都尉将盾面转回来,举在身前。
“走。”
步阵开始移动,踏入了东脊道,赤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旁边朔兰翊也跟着看了一阵。
“赤扈。”
“嗯?”
“这还是第一次除了我父亲以外的人跟我说辛苦了......”
赤扈转过头,看着朔兰翊那张在黑暗里看不太清的脸。
“以前……从没有其他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”
赤扈没有接这个话茬,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水和灰尘的手掌,过了一阵,他才开口。
“习惯就好了。”
朔兰翊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两人一前一后走回了怀顺军的休整区域,朔兰翊坐下来,从腰间摸出水囊灌了一口。
赤扈站在原地朝南面望了一眼,那个方向,有一个人一直站着没动。
她就立在营地通往山口方向的一处缓坡上,身披轻甲散着发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。
从子时到现在,她就那么站着,一步未动。
赤扈知道她在看什么,朔兰翊顺着赤扈的目光看过去,也看见了那个孤单的身影。
“公主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赤扈收回目光,“让她做一点身为统领能做的事吧。”
朔兰翊攥了攥手里的水囊,没有再开口。
……
东脊道内,安北军骑卒举着塔盾踏入山道,步伐沉稳,阵型紧密,他们走了怀顺军走过的路,脚下的碎石和草甸都已经被前一批人踩平了些,走起来稍微好了一点。
但丘间谷地里的空气格外压抑,两侧矮丘上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们走得比怀顺军更深,快五里的时候,箭雨终于又来了。
这一次比方才更加疯狂。
伏兵显然被前一波的试探激怒了,他们加大了射击密度,箭矢不再只是覆盖式倾泻,而是出现了集中射击的趋势,朝着队伍最密集的中段集中火力。
“盾抬高!紧贴!”
都尉的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咄咄咄!”
盾面上传来密如骤雨的响声,在箭矢的冲击下不住震颤,有几面盾的木板底子被射裂了,碎片崩了一地。
三轮之后,号角响起。
“呜!!!”
一样的交替掩护,一样的有序后撤,丘顶上的伏兵这次追得更凶,箭矢追了足有一里地才渐渐稀疏。
退出山口的时候,都尉清点人数,伤四十三,死十一。
因为走得更深,伤亡比怀顺军多了将近一倍。
盾牌上扎着的箭矢比第一轮还密,有几面已经彻底报废,木板碎裂,铁皮剥落,只剩下一个骨架。
百夫长将这些废盾堆到一边,转头看了看山口方向。
……
中军大帐前。
苏承锦从子时站到了现在,一步未动,诸葛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站了一会,放在帐前的矮桌上。
“第二轮退回来了。”诸葛凡开口,声音很轻,“四路都退了。”
苏承锦没有转身。
“伤亡呢。”
“东脊道第一轮死六伤三十七,第二轮死十一伤四十三。”
“其余三路都差不多,最多的是葫芦口方向,第一轮就死了十二个。”
苏承锦沉默了一阵。
“继续。”
诸葛凡看了看他攥在身后的拳头,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轮已经进去了。”
苏承锦没再说话,诸葛凡也没走,就站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,跟他一起面朝北面的黑暗。
远处,只有风声在呜咽,苏承锦望着白登山,攥在身后的拳头松了又紧。
……
北麓谷地中军大帐。
“国师!”
帐帘被猛然掀开,达勒然大步走了进来,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,羯柔岚紧随其后,步伐比他沉稳些。
帐内光线昏暗,只有角落里一盏豆大的油灯还亮着,灯火在风里摇了两下,百里元治侧躺在矮榻上,背对着二人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达勒然沉声开口。
“国师,南朝人从四个口子同时发动夜袭。”
“各路伏兵传回的消息一致,山道里有大批步卒持盾推进,目标不明。”
帐内安静了片刻,矮榻上的人连身子都没转过来,只是从毯子下面传出一个模糊的声音。
“假的,不必理会。”
达勒然愣了一下,眉头随之拧了起来,下意识朝前迈了半步。
“国师,四路同时发动,绝非小股试探……”
“我说了,假的。”
百里元治拉了拉身上的毯子,换了个姿势,依旧没有转过身来。
“他今夜不会进山,明天也不会。”
达勒然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羯柔岚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。
帐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,达勒然与羯柔岚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帐外,各营传令的号角隐约响起,远处有马嘶和碰撞的嘈杂声,那是各路伏兵在向后方请示应对之策。
可帐内这位国师,已经继续睡了回去,达勒然站了片刻,终究没有再开口,转身掀帘走了出去,羯柔岚跟在后面,出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百里元治的背影一动不动,呼吸平缓得很。
她落下帘子,站到了帐外,达勒然背对着她,站在大帐门口的空地上,手掌按着腰间刀柄。
“他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
羯柔岚走到他身边,抬头看了一眼南面白登山的方向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不管?”
“他说不管,那就不管。”
羯柔岚从铜盒里摸出一颗奶糖塞进嘴里,朝自己的营地方向走去,达勒然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,又抬起来看了看南面的山脊咬了咬牙,松开握刀的手,转身朝赤勒骑的驻地走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大帐前的空地重归寂静,只有北风从谷地里穿过,将帐帘吹起又落下。
……
白登平原,第三轮撤退的号角声从山口方向传了回来。
苏承锦依旧站在原处,诸葛凡走到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汇总。
“五路三轮,共计死四十七,伤两百一十三。”
苏承锦没有转头。
“够了。”
诸葛凡点了点头,将手里的纸卷合上。
“我去传令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承锦叫住他,“让人把今夜四路的箭矢消耗估一个数出来。”
诸葛凡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没再多问转身离去。
苏承锦独自站了一阵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攥了大半夜的拳头,已经泛起淡红。
他松开手,活动了两下手指,转身走进了中军大帐。
......
山谷外,最后一批退回来的士卒正在卸下塔盾。
有人坐在地上灌水,有人给同伴包扎被箭矢擦伤的手臂,有人靠着盾牌闭眼喘息。
没有人欢呼,也没有人抱怨,他们只是安静静地坐着,等着天亮。
百里琼瑶从缓坡上走下来,经过怀顺军的休整区域,目光从那些坐在地上的士卒脸上一扫过。
赤扈站起身,朝她走了两步。
“公主,四路全回来了。”
百里琼瑶点了点头。
“朔兰翊呢?”
“在后头,腿上蹭了一道口子。”
百里琼瑶嗯了一声,没再多问,转身朝大营的方向走去。
赤扈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东面天际。
那里隐约有一线极淡的亮光,天快亮了。
他坐回原处,把弯刀从腰间抽出来,用袖口擦了刀面上沾到的泥土,又插回去。
朔兰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明天还去吗?”
赤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,抬头看向白登山的方向。
东面那线微光渐渐变亮,草原上的风带着水汽开始转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