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04章蛀虫洞里掏出一个春天 (第2/2页)
“这线是新的。晚清民国那会儿的账本用棉线,但用久了线会发毛、起球。这几本线头齐整,一根毛都没起。还有——”她把账本对着窗户,逆光看纸面,“看见没?这纸面上有横纹,间距均匀,机器压的。手工纸没这纹路。这是拿机制纸刷了层明矾水做旧的。”
马胖子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:“那……那我收的时候还花了八千块呢!”
“八千块买教训,不亏。”沈砚舟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一杯搁林微言面前,一杯搁马胖子面前,“马哥,你把卖主信息整理出来。这事儿往小了说是你被人坑了,往大了说是有人批量做假古籍往市场上撒。林老师刚才说了,这种做旧手法废纸,要是成批流进拍卖会,买家拍回去发现纸脆了修不了,找拍卖行退货,拍卖行再往上追——追到你这儿,你说得清吗?”
马胖子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,烫得直咧嘴:“我说得清!我有转账记录!那人叫什么来着——姓孙,叫孙德利,河南口音,在潘家园西头那个大棚里租了个临时摊位,一个月换一个地方。我加了他微信,他朋友圈全是卖老物件的图,什么都有,玉器、老家具、旧书、铜镜。我买这三本账本的时候他跟我说‘还有一批书在库房,你要想看改天带你去’。”
“库房在哪儿?”
“他没说具体地址。就说在通州那边。”
林微言把账本收进密封袋,跟那页残纸搁一块儿:“马先生,你帮个忙——回去微信上联系那个孙德利,跟他说账本你找专家看了,专家说不对,你要退货。看他什么反应。他要是痛快退钱,说明他做贼心虚不想闹大。他要是推三阻四——”
“我就跟他说我要报警。”
“别报警。先别说报警。你就说你要退货,看他怎么说。他要是提出来‘换一批更好的给你’,那更好——说明他手里真有货。你就说‘行啊,我看看货’。然后把他带库房看货的时间地点告诉我。”
马胖子眼睛亮了:“林老师,你这是要端他老窝?”
“我没那么大能耐。我就想看看他库里有多少东西是假的、假到什么程度。要是量不大,让沈砚舟发封律师函吓唬吓唬他,他收手就算了。要是量大——”她看了沈砚舟一眼,“那就得走正规渠道了。”
沈砚舟接了句话:“我这边先查一下孙德利这个人。潘家园管委会那边我有熟人,能问到摊位登记信息。另外——”他转向马胖子,“你微信上跟孙德利聊天的时候,把语音留着,能录屏就录屏。聊天记录、转账凭证、他发的朋友圈截图,全存好。”
马胖子连连点头,咖啡喝完了,站起来拱手告辞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沈律师、林老师,这事儿要是办成了——我那八千块能要回来不?”
沈砚舟拿指头敲了敲桌面:“他要是痛快退你钱,这事儿就算了。他要是不退——我帮你写诉状,诉讼费我出。就当给古籍圈除个害。”
马胖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会议室里剩了两个人,林微言收拾桌上的密封袋,沈砚舟站在窗边看她。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,一条一条打在她侧脸上,豆绿衬衫领衬得脖子白净,头发里那根木簪子他认得——五年前他在潘家园地摊上买的,十块钱三根,他挑了一根纹路最顺的给她,说“等你头发留长了拿这个盘起来”。她当时嫌土,收是收了,但从来没戴过。今天戴了。
沈砚舟把目光挪开,清了清嗓子:“那个——孙德利的事,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通州看库房?”
“当然去。我不去你怎么分辨真假?你一个律师,连明矾和防霉剂都分不清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带你去。”
林微言把密封袋装进包里,想了想,忽然问:“沈砚舟,马胖子那个摊主是你什么人?你怎么认识他的?”
“他是我一个案子的当事人介绍的。去年我帮一个拍卖行打了场官司,拍卖行老板欠马胖子一个人情,就把我介绍过去了。马胖子人不坏,就是贪小便宜,爱捡漏,十个漏九个坑。”
“那你明知道他爱捡漏,还帮他看东西?”
“他找我帮忙,我总不能不管。再说了——”沈砚舟转过身来,靠在窗台上,“我要是不管,这页假残纸就得流到你手上。你修不了,得生一肚子气。我不想让你生气。”
林微言手上动作停了一拍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这种活儿,直接给我打电话。别让马胖子这种人中间传一道。他传话能传丢一半。”
“行。以后直接找你。”
林微言把包拉链拉好,站起来。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回头:“你那个——袖扣,还留着呢?”
沈砚舟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左边袖口。今天穿的是深蓝衬衫,扣子是普通的贝母扣。但他知道林微言问的是哪副袖扣——五年前他过生日,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一对银质袖扣,上面刻着极小的“微”字。分手那天他把袖扣还给她了,她没收。后来他发现袖扣被塞在他大衣口袋里,拿手帕包着,手帕角上绣了一朵兰花。
“留着呢。搁家里了。”
“没扔?”
“怎么可能扔。”
林微言抿了抿嘴,嘴角压了压没压住,往上翘了翘:“行吧。走了。你明天有空的话,上午来书脊巷,咱俩把孙德利的事儿捋一遍。顺便——陈叔说想你了,让你来喝茶。”
沈砚舟笑了:“陈叔想我?他上回见我还说我‘拐跑了书脊巷唯一会修书的丫头’。”
“他那是客气话。他心里其实挺喜欢你的。上回你送来的那盒桃酥,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盒,边吃边念叨‘这孩子还知道我爱吃甜’。”
“那盒桃酥是给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吃不了甜的,陈叔替我吃了。他说你下回别买桃酥了,买豌豆黄,要前门那家老字号的。”
沈砚舟笑得肩膀直抖:“行。明天上午我带豌豆黄去。”
林微言出了办公室,往电梯走。走廊里没什么人,她走到电梯口站定了,拿手捂住嘴,无声地笑了一下。电梯到了,她进去,按了一楼,靠着电梯壁给陈叔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沈砚舟来。你那个豌豆黄要前门老字号的,我替你说了。”
陈叔秒回:“穿藕荷色那件了吗?”
“没穿。穿了件豆绿的。”
“豆绿也行。你爹当年追你妈,你妈穿的就是豆绿衬衫。”
“陈叔你够了。”
“够了够了。明天我沏壶好茶。”
古龙说过,修书这事儿,修的是纸,补的是人心。破了的地方拿浆糊粘上,皱了的地方拿熨斗烫平,缺了页的地方拿旧纸配补——可要是底子被明矾吃脆了,修不了,只能扔。
林微言觉得,感情这东西有时候跟修书一样。底子好的,破了能补,皱了能熨。底子坏了的,怎么修都是白费功夫。
沈砚舟那页纸底子没坏。他只是被人做旧了五年,拿明矾泡过,拿防霉剂熏过,纸还是那页纸,纤维还是那根纤维。拿清水泡一泡,把明矾洗掉,压平了晾干,再搁在阴凉处放几天,还能修得回来。
她在出租车后座上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带两盒豌豆黄。陈叔一盒,我一盒。我也爱吃甜的,只是不爱说。”
沈砚舟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紧接着又追了一条:“豆绿衬衫好看。”
林微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扭头看窗外。出租车拐进书脊巷的时候,巷口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有几片黄叶落在青石板上,被过路的电动车碾得碎成渣。
她盯着那几片碎叶子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陈叔说过的一句话——落叶碾碎了不心疼,第二年春天该长新叶子还是长。人也是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