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4章 幸回身还是故岁里故梦红尘 (第2/2页)
烟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。
一具十阶的傀儡造物,即使是死物,没有活物那般灵动的威势,却依旧是他们难以抗衡的存在。
但已经这个时候了,也只有相信上神!
暗金色的风暴愈加狂暴时,蜃楼城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那声音从地底来,整片河滩的碎石胡乱起舞。
城墙上守军手里的兵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,连青黛都扭头往城里看了一眼。
灰白色的秽土从城门底下漫出来。
秽土漫过门槛,漫过石阶,漫过河滩上被碾碎的碎石和尸体,所过之处地面变成灰白色,寸草不生。
然后一股灰黑色的雾气从秽土表面升起来,浓稠如墨,却不刺鼻。
雾气里带着死气,安安静静地铺开,把周围乱窜的暗金之力一层层裹住、压下去。
上神的气息!
玄烟浑身一震。
然后他和青黛对视一眼,青黛扛起玄岚就往后飞奔。
而玄烟支撑着龟壳,护着所有在外的水卫,也缓慢向蜃楼城撤离。
外面暗金之力的暴动与诡域互相抗衡,勉强维持住了平衡。
但九尾躯壳内部,玉鸣珂这边的情况却急转直下。
蚕天根断了,玉绾竹失去了根须的支撑,白金色的光团迅速萎顿下去。
她已经和九尾的躯壳融合得太久,现在根没了,她那点残魂反而像被抽掉了拐杖的人,站都站不稳。
玉鸣珂已经不剩什么意识,他只是本能地把毒光往玉绾竹的光团上按,想用神陨之毒把侵蚀她残余魂体的暗金之力逼出来。
身体很疼,他方才拔根的时候用毒光用得太狠,病骨里的神陨之毒顺着经脉往全身扩散,把本来就脆弱不堪的尾脉腐蚀得千疮百孔。
眼前开始发花。
灰蒙蒙的空间在视野里扭曲变形,玉鸣珂看见玉玲珑在喊什么,嘴型好像在骂他,但他听不清。
真是个混蛋。
明明自己才救了她。
他又看见玉绾竹不顾一切地向他奔来。
他想伸手去够,手抬到一半,整条胳膊麻得像灌了铅。
“你这白痴……”玉玲珑的声音总算传进来了,哑得厉害,“都说了让你别逞英雄!”
玉鸣珂感觉自己被从那个位置扯开了。
玉玲珑一只手拽着他后领把他往后甩,另一只手往他胸口拍了一道银灰色的灵力,硬生生把病骨的毒气压回去三寸。
“你给我躺着。”
玉鸣珂想说话,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灰蒙蒙的空间在眼前碎成一片一片。
他仿佛沉进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里,周围有青苓草的气味,还有野桃花的淡香。
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只狐狸,蜷在济生堂的药柜底下,看母亲弯着腰配药。
药柜的抽屉一开一合,青苓草、紫苏、白芷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母亲的指尖带着药渍,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。
“阿珂,别睡了,起来喝药。”
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,又往药柜底下缩了缩。
耳边有人在骂他:“臭傻逼,你倒好,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。”
是玉玲珑的声音,尖利又欠揍,但比方才多了些别的什么。
“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,你跑来凑什么热闹。”
“行,你歇着,我来。”
玉鸣珂在梦里皱了皱眉。
玉玲珑说话的语气不对,跟她平时那种“我要揍你”的嚣张不太一样。
他想醒,但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座山。
玉玲珑看着怀里昏过去的玉鸣珂,嗤了一声。
“弱鸡。”
她把玉鸣珂往玉绾竹旁边一推,自己站直了身子。
银灰色的魂体在暗金之力的乱流里晃了晃,有些颠簸,但好歹还亮着。
方才把病骨的毒气拍回玉鸣珂体内,她这条借来的半魂也折腾得差不多了,魂体边缘开始出现细细的碎裂纹,那是消散的前兆。
玉玲珑低头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。
她的另外半魂还在青律手里捏着,对方怎么可能放过她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空间壁障上那些正在往里涌暗金之力的裂纹。
青律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进来,骂得很难听。
“贱胚子。”
“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。
玉玲珑听着听着笑了。
“老东西,你骂人的词儿也太少了。”
青律那边静了一瞬。
“你在跟本座说话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这地方还有第二个畜生值得老娘开口?”
玉玲珑把手往腰上一叉,下巴一抬,还是一副无法无天的架势。
可惜她现在没有实体,叉腰抬下巴做出来效果打了折扣,但气势还在。
“怎么着?几百年没跟活人喘过气,连句新鲜的狗叫都不会学了?”
“你也配叫本座?”
“本座本座,本你爹个棺材板儿!”
“老阉狗披张人皮,还真拿自己当尊神了?”
“老娘呸——”
“茅坑里泡了几千年的烂石头,屎壳郎见了你都嫌味儿冲,龟孙王八凑一窝,生出你个断子绝孙的腌臜绝户头。”
“嘴臭得跟粪缸炸了似的,你这种烂了根的老畜生,扔乱葬岗野狗都嫌塞牙。”
“也就老娘不嫌晦气,肯赏你两句人话。”
“听懂了吗,傻逼东西?”
玉玲珑一连串不带重样的骂街,把青律气笑了。
青律语塞了半晌,才恨恨道:“牙尖嘴利的小畜生,可别忘了,你还有半魂都在本座手里捏着。”
玉玲珑翻了个白眼,转头看了一眼玉绾竹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姨母。”
玉绾竹的神色十分复杂。
她记忆里的玲珑,还是那个乖巧可人的小丫头。
皮是皮了些,可哪曾想得到,有朝一日这孩子叉着腰骂起人来,能脏得让市井泼皮都自愧不如。
将门虎女……虎是虎了,可这也太……太……
她耳根子发热,竟不知该先捂耳朵还是先捂脸。
但随即,玉绾竹眼眸里又升起一阵怜惜。
她和姐姐走得早。
只留下了玲珑和阿珂孤零零在青丘。
没爹没娘的孩子,若不长出满身尖刺,又如何能练出一身护命的坚甲?
一步一步挣出条活路来,继承姐姐的家业,撑起将门的旗号,走到今日这将军之位?
姐姐若泉下有知,见到玲珑如今的模样,想必也会先是一愣,继而拍着大腿笑骂一句,不愧是我的女儿。
而她的阿珂,这么些年,怕是也没比玲珑好到哪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