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档案馆的孩子们8 (第1/2页)
“从第一面见你,我就知道你脾气不好了。”
张海谌这样说,是有自己的依仗。
张海桐带他和妹妹去看病,张海谌知道他很想离开。像是想要甩掉两个麻烦,最好快快走,快点结束。
他从小颠沛流离,最会察言观色。若非如此,在师父家里活不下来。
后来再相遇,药铺伙计的言外之意和眼色他也看的清楚。张海谌已然明白,张海桐就是要看他求他。
倘若不张口,他也就当看不见。
于是他又跪了。
他这样的人,贱命一条,本就没有尊严。不过是一双膝盖,跪了就跪了,能活命最好。
没想到真的赌对了,他真的花钱救了自己。离开裁缝家里,张海谌知道,自己以后就是张海桐的“徒弟”,也是他的“奴隶”了。
他不知道张海桐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他的名字,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救自己。
所以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。
最后这人把他安排在一家当铺。他平日就睡在当铺后面一个小房间里,摆设很简单。张海谌以为这就安定了,于是准备像伺候裁缝那样侍奉他,但张海桐对这种殷勤十分排斥。他既不让张海谌帮忙,也不叫他做事,只让人在当铺里和那些伙计一样干活跑腿。每月也发月钱。
而他本人则早出晚归,平时很少看见他的踪影。
这让张海谌非常不安。
因为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,他能感觉到张海桐在这里有很强大的话语权,哪怕他平时极少施行这种权力。
张海谌从骨子里觉得,他和别人是不同的,这个不同来源于张海桐的背书。没有得到张海桐的认可,他在这间当铺迟早被抛弃。张海谌很清楚,自己的卖身契还在张海桐身上。
如果没有得到承认,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态度,那么自己和妹妹或许有一天还要流落街头,他不能接受无法掌握救命稻草对自己的态度。
这让人失去对未来的确定性。
于是他想尽办法,试试能不能再近一点。
为此努力做工,向老伙计打探张海桐的信息。
结果老伙计乃至大朝奉都不知道他的来历。只说是老东家的亲戚,过来投奔几天,之后回家要报给大东家,重新派个老板过来。
张海谌就想,既然是这样那我要加把劲啊。最好能跟他回大东家那里。
但是还没等他想到办法,张海桐就走了。
张海谌以为他只是再次外出,到了深夜又会回来。或许也等不到深夜,有时候傍晚就回来了。
但是没有,一天又一天,他都没有回来。老伙计告诉他,张海桐已经走了。他问老伙计先生究竟叫什么,老伙计说不知道,只知道姓张。张海谌一时之间绝望了,失去依仗的惶恐将他包围。恍惚间又想起那些可怕的日子,一时之间竟然病了。
多思则多病,老伙计帮他请了大夫,大夫说是郁结于心。“心思太重,身体还差。想这么多,不会有好结果。”
张海谌病好了之后,好像想通了,放弃去想张海桐的事情了。
反正,卖身契在他手里,这辈子都是为当铺卖命。那就好好在这里卖命。后来当铺来了新老板,让底下人报名字。张海谌说到自己的钱名字时,新老板多看了他好几眼。说:“你就是……那个张海谌?”
张海谌又有了点希望,原来张海桐还记得他,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在这个新老板手里会有好前程?是不是也能做到大朝奉,或者管上账?
于是他又努力干活,试图得到更多新老板的青睐。
果然如他所愿,新老板与他关系逐渐好起来,有什么事要出去办,第一个想到他。张海谌趁机询问卖身契的事,新老板却笑着说:“你好好做,到了时候我就把契约给你。”
“这是他交代过的,你不要担心。”
张海谌问了很多次,新老板都是这样说的。
他开始烦躁,终于在不知道多少次的出同样的答案的时候爆发了。
但他没有对老板发脾气,而是压着怒气回到自己的房间砸了一只杯子。
房间是张海桐当年居住的那间,里面供奉一块红色延寿禄位。
杯子就砸在上面。
里面还有没喝完的水,随着茶杯的裂开印染在禄位上,好像淌下一滴眼泪。
他想这些人都是骗他的,他们要自己一辈子为当铺做奴隶。永远不得解脱,也不会给他向上的机会——他十五岁了。同样十五岁的伙计,已经跟着朝奉做徒弟了。
他却还跟着老板做跟班。
卖身契也遥遥无期,而妹妹已经大了,她总要嫁人。嫁人就要有嫁妆,没有嫁妆,银钱不够丰厚以后挨欺负怎么办?
妹妹不可能一辈子跟着自己。
想到这里,张海谌眼神冰冷又祈求的看着禄位。
焦躁、嫉妒、怨恨、哀求、惶恐,这些东西日日煎熬心肺,叫他不知如何是好。索性又跪在红色禄位前,低头叩首,却没有挨着地板。在心里不停说帮帮我,帮帮我。
我要怎么办。
他忽然想起张海桐刚走不久时,因为频繁打听他的消息,有伙计嘲讽他:“你有这个功夫投机取巧,还不如想想怎么好好干活报答人家的大恩大德呢!不过我看你这副德行,恐怕这辈子也报不上人家的恩情。”
“我看他也是看不上你。你这一辈子都挣不上两个银元还人家,你连人家的影子都找不到。”
也许这个人说的根本没那么严重。但时日太久,或许记忆不断加工就成了这样。
到现在张海谌也说不好自己是真的想要拿回卖身契,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还这份恩情。他到底是感激张海桐帮自己,还是怨恨他帮自己的行动是自己下跪磕头求来的、怨恨他对自己总是多一句也不肯说。连报答的机会都不给。
还是说,张海谌这个人对于先生来说就是个累赘?
这些问题不断盘桓在他心里,好像没有愈合的伤口撒了一层又一层盐。
到最后,这些复杂的情绪煎熬之下,痛苦就变成仇恨。
大恩似仇,莫过如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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