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:雷霆手段 (第2/2页)
的。
「他一共给了十七钱,一枚不少。」
当牛婆最後一句话说完,堂外原本不断响起的议论渐渐停了。
王进问道:
「你与陈四九可曾相识?」
「不识。」
「与军中谁有亲故?」
「没有。老婆子一家男人都死光了,女儿嫁的是个箍桶匠,与军中扯不上关系。」
「你昨日为何没有来当堂作证?」
牛婆低着头道:
「怕惹祸。郑三是本地人,老婆子家里又没个男丁,若说了实话,往後怕是连摆摊的地方都没有。」
「那今日为何又来?」
「有人说,这军耶会为这十七钱偿命。」
牛婆回头看了一眼陈四九:
「老婆子昨夜想了半宿。若是看见了还不说,这後生真死了,夜里怕睡不着。」
陈四九双眼发红,忽然伏在地上给牛婆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随着接二连三的人证来,郑三早就慌了,整个人委顿在地上。
王进没有停止,只把军法曹查到的籍书、坊正口供、市正口供和沿街的多名商贩的证言一项项摆到他面前,不,准确是,堂外汴州百姓的面前。
「你以前硝皮,军市开设前才买锅摆摊,是否?」
「你花三百钱买通坊正,在籍书上谎称世代卖饼,是否?」
「你放着军市内的摊位不要,专门挪到金刀军回营的路上,是否?」
「……」
「郑三,这一桩桩事情,也全是你急糊涂了?」
郑三的额头抵着地砖,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糠。
此时,一直平淡的王进忽然一掌拍在案上,起身怒吼:
「你狗胆包天,敢拿十七钱诬告我大明忠勇武士!」
「说!谁教你的!」
此时的郑三已经彻底失去心防,向前爬了两步,哭喊道:
「大都督饶命,小人全说!」
「是一个黑袍人找的小人,他给了小人五贯,说事情闹起来以後再给五贯!」
「他让小人寻一个落单的南军,最好是老实,梗的,不会说话的。先引他到摊上吃饭,等他走到营门再喊,说南军吃白食、拿刀吓人。」
「小人真是一时贪心啊……一时贪心!」
堂外先是一静,紧接着骂声四起,连军法虞候的喝止都被压了下去。
昨日骂南军最凶的几个人悄悄往人群後面缩,更多人却转头寻找那些曾经四处传话的人。
有人骂郑三丧尽天良,有人往堂内吐唾沫,还有人把他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。
「十贯钱便敢害一条人命,你也配叫人!」
「我昨日还替你帮腔,原来你拿我们当刀使!」
「把这狗东西吊死!」
「还有那什麽黑衣人,也不是好物,抓出来一并剐了!」
军法虞候连声喝止,才没让人群撞倒木栅。
王进没有急着宣判。
他等外面的骂声稍弱,才从案後出来,走到前堂门槛处。
此时,街上数百双眼睛一齐望向他。
「诸位昨日肯为一个摆摊百姓到这里看审,不是坏事。」
「百姓若受了军士欺压,本就该告。」
「莫说十七钱,便是一张饼、一根柴,只要我军中有人仗着刀甲强取,也要依军法处置。」
「可你们今日也看见了,有些人正是瞅准诸位愿意替弱者伸张,才敢借你们的嘴,害一个清白人的性命。」
「而他们今日利用你们的同情来害人,日後真有被军士欺负、要来伸冤的人,旁人便会先疑心他是不是第二个郑三。」
「到那时候,有冤的人张不开嘴,有理的人没人伸张。」
「把百姓们求告伸冤之路给堵死的,正是这些人。这才是他们最可恶的地方。」
人群安静了一会,随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
「大都督说得对!」
附和声越来越多。
许多人昨日还在说南军与宣武军没有两样,今日亲眼看见王进没有草草杀掉陈四九,也没有把郑三暗中处置,而是将前因後果都查得水落石出,心中那杆秤彻底倒向了另一边。
有人开始说,大明军队终究与朱温的牙兵不同;有人说王大都督连自己同乡也照军法看管,公堂却没有冤杀,真是青天。
这就是盲众,同一张嘴,昨日能够把陈四九说成横行街市的军中恶霸,今日也能将他变成受了天大委屈仍不肯连累主将的忠勇之士。
王进听着外面的夸赞,没有多少喜色。
他命郑元觉将郑三、孙二、挑水脚夫与冯二郎分别收押。
冯二郎虽是告发之人,却曾知情不报,也要留在州廨核查。
牛婆则由军法曹派人护送回家,军市仍给她留原来的摊位。
陈四九吃白食之罪当堂洗清,可擅自脱离小队仍是事实。
王进没有免他的军棍,只准他先养好颈伤,待医卒说能受刑时,再领十棍。
陈四九这回没有喊冤,跪下道:
「小人服罪。」
……
堂审散去时,已过午时。
王进回到城东大营,连甲袍都没来得及换,李简便跟进中军帐,一把将兜鍪摔在案上。
「这帮汴人,实在不识好歹!」
王进擡头看他:
「谁又招你了?」
「还用谁招?」
李简怒道:
「咱们入城以来,买一捆柴都按市价给钱,对百姓多好?结果郑三哭几声,他们便恨不得把陈四九活剐了。」
「今日见郑三认罪,又一窝蜂说我军如何好。」
「我听着都嫌臊得慌!这群人全都是一群墙头草!」
王进让牙兵给他倒了一碗凉水:
「先坐,喝茶!」
李简满脸怒气仍未散,却还是在案旁坐下,举着凉茶喝了起来。
王进道:
「我们当年随陛下反攻雅州後,得知高使相抵达,便连夜返回迎接。」
「半路,我们借宿过一个村社,社里找了一处空出来的小院给我们住。」
「说这户是去看灯会去了。」
「可半夜,这户人家却回来了,便和我们说了这一晚上的怪事。」
「这家是一家五口,原坐在院中休息。」
「老父其实累了,想早些睡;儿子嫌累,不想动;儿媳还要哄孩子;老母双腿有病,更不愿走路。」
「可这时有邻居过门,说县里正弄收复邛州的灯会,问要不要去看。」
「老父以为儿孙想去,便点头;儿子以为父亲想看,也说好;儿媳怕扫一家人的兴,只能抱起孩子;老母见所有人都同意,也不肯说自己腿疼。」
「最後一家人赶车走了十里路,灯没看几眼,孩子哭了一路。」
「等回来以後人人埋怨,一问才晓得,最初根本没有一个人真想去。」
李简听完皱眉:
「那他们为何要去?」
「都以为别人想去,又都怕自己先说不。」
王进喝了口水:
「当时陛下就笑嗬嗬听完了他们的事,後来和咱们说,这就是沉默的大多数。」
「他们人数最多,平日却不出声。」
「而偶尔有人先喊一句,他们听见四周无人反对,便以为别人全是那般想的,自己也只好跟着走。」
「汴州也是如此。」
「大多数百姓既不想朱温回来,也没有真心拥戴大明。」
「他们看见我军秋毫无犯,会觉得这是好事;可他们与宋州人不同,大明没真对其有恩德,对咱们自然谈不上感恩。」
「所以自不会为了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,去得罪以前牙兵的那些个家眷和坊间恶少。」
「於是心里觉得好的不说话,拿不准的也不说话。反倒是那些因大明入城而没了出路的人,声音最大。」
「自我大明入主汴州,那些行霸、市霸、恶霸在哪里?不都被咱们给扫了?再加上那些被裁汰的牙兵,和过去靠宣武军吃饭的关系户。」
「城里讨厌咱们,恨咱们的,不少的!」
「你还别看他们人数少,可恨意深啊!」
「过去他们都是人上人,生杀予夺,现在要和老百姓一样,遵从我大明的律法!」
「这你让他们能受得了?」
「这些人怨声载道,剩下不说话的百姓听见了,还都以为满城皆苦!」
李简沉默片刻,道:
「那这後面咋办?」
王进站起身,看着帐内悬挂的汴州城图,说了这样一番话:
「能咋办,时间能解决一切!」
「而且我只是说与你这个道理,却不是说,我军队是要解决这事的!」
「治理、安抚汴州,那是州县官吏的事。」
「等陛下到了,自有随行官吏接手。」
「而我们眼下要做的,却是另外一件!」
「郑三背後的黑袍人还没抓到。但他能提前知道军市位置与金刀军搬运路线,说明州衙或中军大都督府留守诸曹里有人替他传消息。」
「他又能一夜之间把谣言送进十几个坊,说明城里有不少他们的人手。」
此时,李简脸上怒气全消,杀气尽显,他抱拳:
「大都督你下令吧,该怎麽杀!」
王进转身,脸上尽显残酷,冷道:
「传黑衣社驻汴州的千户来见我。」
「再把四军虞候、州城巡检与各门守将全部叫来。」
不到半个时辰,中军帐里便站满了人。
黑衣社的千户这段时间其实就一直在查奸,到这个时候,依旧有了不少细作的嫌疑人。
这些人多是商贩、僧人、车夫和其他一些贩夫走卒,多是朱温安插在城内的。
对这些人的命运,王进做了如下安排:
「持械拒捕者,先斩手脚;危及我军性命,可以格杀。敢纵火、鼓众作乱者,立即封街清杀,不要让人趁乱逃走。」
最後,王进森寒说了这样一句话:
「陛下的御营不日便到汴州。在陛下入城以前,这汴州城,要乾净!」
「喏!」
天色刚黑,由黑衣社带领,大量金刀军武士披甲,开始在城内进行大规模抓捕。
一队队武士举着灯笼,沿城墙与坊巷分头而去,如潮水涌入四道八巷,按照名单开始抓人,厮杀哭喊动於四城!
如此,举城大哗,四民皆懵,大惊!
无他,只因王帅用兵,恩威并施!
玩归玩,闹归闹,别把王进的手段当开玩笑!